1. 引言
尼帕病毒（Nipah virus, NiV）是一种人畜共患的高致病性副黏病毒，隶属于亨尼帕病毒属（Henipavirus）。自1998–1999年首次在马来西亚暴发以来，该病毒已成为全球新兴传染病领域的重要代表。其具有高病死率（40%–75%）、潜在人际传播能力以及在资源匮乏地区引发严重社会恐慌的特征，使其长期被世界卫生组织（WHO）列为优先应对病原体之一[1]。
尽管尼帕病毒的人际传播效率相对较低，但一旦出现聚集性传播事件，极易导致局部暴发，对基层医疗系统构成严峻考验。随着全球气候变化加剧、森林生态系统退化及野生动物贸易持续扩张，人与野生动物的接触频率显著上升，果蝠等自然宿主的活动范围不断拓展，与人类居住区的重叠度提高，从而显著增加了病毒从动物向人类溢出（spillover）的风险[3]。
近年来，印度、孟加拉国、印度尼西亚等南亚及东南亚国家频繁报告尼帕病毒疫情，暴发频次与传播链复杂性呈上升趋势。尤其在印度东北部与孟加拉国部分地区，食源性传播与人际传播并存，形成“双重传播动力”，进一步加剧防控难度。
2. 研究背景
2.1 病原学特征与发现历程
尼帕病毒于1998年首次被识别，源于马来西亚雪兰莪州养猪场爆发的一系列严重脑炎病例，最终确认病原体为一种新型副黏病毒[1]。1999年，疫情通过跨境人员流动传播至新加坡，共报告11例感染，1人死亡，均为与马来西亚猪场工人密切接触者，属输入性疫情，未引发本地持续传播[3]。
此后，该病毒在南亚地区持续显现，尤以印度西孟加拉邦、孟加拉国及印度东北部为多发区域。基因组分析表明，尼帕病毒可分为两个主要毒株：马来西亚株（NiV-M）与孟加拉国株（NiV-B），二者在致病性、传播模式及流行特征上存在显著差异。其中，NiV-B在人际传播方面表现更为活跃，且与食源性传播密切相关，提示其更高的区域流行潜力[21]。
2.2 全球流行态势与监测现状
截至2024年，尼帕病毒已在至少7个国家记录到暴发疫情，其中以印度与孟加拉国最为频繁。2023年10月，印度西孟加拉邦北24区（North 24 Parganas）暴发疫情，共报告12例确诊病例，死亡9例，病死率达75%[3]。该疫情虽未形成大规模扩散，但凸显了在基层医疗资源薄弱地区防控的极端挑战。
与此同时，中国已将尼帕病毒纳入国家传染病监测体系，并在重点口岸城市（如广州、苏州、澳门、香港）开展常态化监测与医务人员培训[5][7][10]。尽管目前尚无本土确诊病例报告，但鉴于地理邻近、跨境流动频繁，输入风险不容忽视。国家疾控中心明确指出：“我国尚无尼帕病毒感染病例报告，但必须科学防范潜在风险，不必恐慌”[12]。
2.3 公共卫生安全的战略意义
尼帕病毒被WHO列为“优先应对病原体”之一，因其具备大流行潜力、缺乏有效治疗手段，且在基层医疗系统中难以实现早期识别与快速响应[1]。其传播路径涵盖动物源性、食源性与人际传播三大维度，构成复杂的传播网络，对“同一健康”（One Health）理念构成严峻考验。
此外，疫情暴发常伴随社会心理恐慌、污名化现象（如对果蝠的误解与敌意）以及对农业、旅游业的连锁冲击。这些非医学因素进一步放大公共卫生应对难度，暴露出全球治理体系在突发传染病面前的结构性脆弱性[18]。
3. 主要发现
3.1 临床特征：从无症状到致死性脑炎的广泛谱系
尼帕病毒感染的临床表现具有高度异质性，潜伏期通常为4–14天，最长可达45天，提示存在“隐性传播”风险[23]。感染者可表现为以下三种类型：
- 无症状或轻症感染：部分个体仅出现轻微发热或乏力，未被识别，构成潜在传播源；
- 急性呼吸道综合征：典型症状包括发热、头痛、肌痛、咳嗽及呼吸困难，临床表现与流感或肺炎相似；
- 严重神经系统并发症：约70%–90%的临床病例出现中枢神经系统受累，表现为急性脑炎、意识障碍、癫痫发作、昏迷甚至死亡[6]。
病死率高达40%–75%，尤其在缺乏早期诊断与支持治疗的情况下[1]。部分疫情中，死亡率甚至超过75%。幸存者常遗留长期神经功能障碍，如认知障碍、运动失调及情绪障碍等[13]。
3.2 传播机制：三重路径并存，人际传播风险不容忽视
尼帕病毒的传播路径复杂，主要包括以下三类：
- 动物源性传播：果蝠（尤其是狐蝠属）为自然宿主，病毒可通过唾液、尿液或粪便污染食物（如椰枣汁）传播给人。在孟加拉国与印度部分地区，饮用未经煮沸的椰枣汁（“toddy”）是主要传播途径[15][27]。
- 食源性传播：研究表明，果蝠污染的椰枣汁是导致大规模暴发的关键因素。2004年孟加拉国一次疫情中，87%的病例与饮用受污染椰枣汁相关[17]。
- 人际传播：已有确凿证据表明，尼帕病毒可通过密切接触患者体液（如呼吸道分泌物、血液、尿液）传播。2004年孟加拉国疫情中，家庭成员间传播率估计为20%–30%；医护人员感染案例亦有报道，提示医院内传播风险[3][20]。
WHO强调，尽管人际传播非主要传播途径，但在家庭、医疗机构等高密度接触环境中，仍可能形成短链传播[1]。
3.3 诊断与治疗现状：缺乏特效疗法，检测能力受限
目前全球尚无获批上市的疫苗或抗病毒药物。治疗以对症支持为主，包括呼吸支持、癫痫控制、水电解质平衡维持等[1]。
诊断依赖分子检测（如RT-PCR）与血清学检测（ELISA），但需在生物安全三级（BSL-3）实验室进行，限制了其在资源匮乏地区的应用[23]。快速检测试剂（POCT）尚处于研发阶段，尚未实现大规模部署。
由于症状与登革热、脑膜炎等常见病高度相似，极易误诊。在缺乏快速检测手段的情况下，部分病例被误诊为其他中枢神经系统感染，延误了隔离与流行病学追踪[3]。
3.4 防控策略：多维度协同，践行“同一健康”理念
当前防控策略聚焦于以下四个层面：
- 控制传染源：避免接触果蝠、病猪等动物，严禁食用未经煮沸的椰枣汁；
- 切断传播途径：加强医疗机构感染控制，实施严格隔离与个人防护（如N95口罩、防护服）；
- 保护易感人群：开展公众健康教育，提升农民、医护人员等高危人群的防范意识；
- 监测与预警：中国已将尼帕病毒纳入国家传染病监测系统，并在重点口岸开展常态化监测与人员培训[5][10]。
WHO建议各国将尼帕病毒纳入国家传染病监测体系，推动“同一健康”跨部门协作机制，实现人、动物与环境数据的整合与共享[1]。
4. 分析与讨论
4.1 传播机制的演化趋势与风险上升动因
尼帕病毒的传播模式正从“动物→人”单一路径向“动物→人→人”多路径演变。尤其在孟加拉国与印度东北部，食源性传播与人际传播并存，形成“双重传播动力”，显著提升疫情扩散的可能性，尤其在家庭内部与医疗机构中[15]。
体外研究表明，NiV-B毒株在人源细胞中复制效率高于NiV-M，提示其在人类宿主中具备更强的适应潜力[21]。这一特征结合其在人类中已证实的传播能力，预示未来可能出现更具传播力的变异株，亟需加强全球基因监测与风险预警。
4.2 公共卫生系统面临的结构性挑战
（1）医疗资源与系统能力不足
尼帕病毒暴发多集中于农村或偏远地区，当地医疗资源本就薄弱。一旦出现疑似病例，需立即启动BSL-3实验室检测与隔离治疗，但多数低收入国家难以承担此成本[1]。2023年印度疫情中，患者多为老年人或合并慢性基础疾病，基础健康状况差，导致病死率偏高[3]。
（2）经济与社会影响深远
- 农业损失：1998–1999年马来西亚疫情导致数万头猪被扑杀，畜牧业遭受重创，经济损失达数亿美元[1]；
- 旅游业受挫：疫情地区常被贴上“疫区”标签，影响游客信心与地方经济；
- 社会心理影响：公众普遍存在“隐形杀手”恐慌，部分社区因误解而对果蝠产生敌意，甚至出现捕杀行为，破坏生态平衡[18]。
（3）国际响应机制存在滞后性
尽管WHO建立了全球疫情警报与响应网络（GOARN），但在尼帕病毒疫情中，信息通报仍存在延迟。2023年印度疫情实际暴发时间为10月5日左右，WHO于10月20日通报，延迟约15天[3]。这反映出《国际卫生条例》（IHR）在执行层面存在差异，信息透明度与早期预警机制仍有待加强。
4.3 科技与政策协同：构建未来防控体系的路径
（1）疫苗研发取得关键突破
中国科学院上海免疫与感染研究所联合多家机构，成功开发出广谱尼帕病毒疫苗，在动物模型中展现出良好的免疫原性与保护效果[21][24]。该疫苗可同时中和NiV-M与NiV-B毒株，具备成为全球通用候选疫苗的潜力。
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（NIH）正推进rVSV-NiV疫苗的Ⅰ期临床试验，初步结果显示安全性良好[9]。这些进展标志着“预防为主”战略进入新阶段，为全球防控提供重要工具。
（2）快速诊断技术亟待突破
尽管已有RT-PCR等检测方法，但其耗时长、设备要求高，难以在基层部署。目前正探索基于CRISPR技术的即时检测平台（如SHERLOCK），有望实现30分钟内完成检测，适用于偏远地区使用[23]。
WHO已支持CRISPR-based诊断技术在新兴病原体检测中的应用[25]，为实现“早发现、早隔离”提供技术支撑。
（3）“同一健康”理念推动系统性治理
尼帕病毒防控需打破“人类健康”“动物健康”“环境健康”之间的壁垒。中国已在云南、广西等地开展人畜共患病联合监测试点，探索跨部门协作机制[5]。此类实践为“同一健康”理念的落地提供了可行路径，值得在全球范围内推广。
5. 结论
尼帕病毒作为一种高致死率、具备人际传播潜力的新发人畜共患病，正日益构成全球公共卫生安全的重大威胁。其传播路径复杂，涵盖果蝠→中间宿主→人、食源性传播与人际传播三大渠道，尤其在资源有限地区构成严重挑战。
尽管目前尚无特效药物或疫苗，但近年来在疫苗研发、快速诊断技术及“同一健康”治理模式方面已取得显著进展。未来防控应坚持“预防优于治疗”的核心理念，重点推进以下措施：
- 加快广谱疫苗的全球注册与公平分配，尤其支持低收入国家；
- 推动POCT技术在基层落地，提升早期识别能力；
- 强化跨境监测与预警网络，依托WHO GOARN机制实现信息共享；
- 深化“同一健康”跨部门协作，整合动物、人类与环境数据，构建早期预警模型；
- 加强公众科学传播，消除恐慌与污名化，提升社会韧性。
唯有通过全球共治、科技赋能与制度协同，方能有效应对尼帕病毒等新兴传染病的长期威胁，筑牢人类健康安全屏障。
6. 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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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新华网. 多国加强监测的尼帕病毒，什么来头？ https://www.news.cn/politics/20260127/8c03db085e014c49892f8129189e1b21/c.html
-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. Nipah virus outbreak in India – Situation update (2023). https://www.who.int/zh/emergencies/disease-outbreak-news/item/2023-DON490
- 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政府. 一文带你了解尼帕病毒病. https://www.conghua.gov.cn/gzchwj/gkmlpt/content/10/10662/post_10662441.html
- 苏州市人民政府. 我国已将尼帕病毒纳入监测这些健康防护知识建议收藏. http://www.suzhou.gov.cn/szsrmzf/mszx/202601/ecb1427f55674dae97357517f052b141.s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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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南方+. 关于尼帕病毒，清远疾控发布最新提醒→. https://www.nfnews.com/content/0oXLrrWpo9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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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中国新闻网. 滚动丨印度尼帕病毒疫情：潜伏期长达45天，如何抢在扩散前行动？. https://www.cztv.com/newsDetail/84824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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